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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夜燃灯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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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。净因来了。

净因来了之后,一切仿佛都变好了。

佛庐扩建,重塑佛身。信众络绎不绝。施粥、义诊、讲经,一样不落,办得风风光光。

他终于觉得,自己在做有用的事。

他以为他在度人,结果度了大半辈子,度的全是他自己。

度了自己一份心安理得。

他说因果,说来世,说忍耐。

他们信了,有了盼头,就能多撑一天。

可这些人连这一世都没活完,又如何能忍到来世?

他们死后还要被人拘在这阴暗的石窟里,炼成这等不人不鬼的东西。

这一生修行七十年,诵经万卷,从未杀过一条生灵。

如今,却欠了这许多性命。

一介凡僧,没有通天法术。能做的,只剩一件事。

无相把火折子凑到脚边的刨花堆上。

边城天旱,这些东西,一点就着,火苗顿时窜起半尺高。

“贫僧,来晚了。”

他捧起一把燃着的刨花,毫不犹豫地丢进角落的木料堆里。

木椽子和板材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。火舌疯狂地舔上木架,麻绳一烧即断。

火很快就大了。

无相终于看清了那些冤魂。

他们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边身子,有的眼窝里空空的,流着黑色的水。

无相伸出手,向着那些影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老和尚盘腿坐下,双手合十。

火烧到了他的袈裟下摆。

烈火焚身,他岿然不动。

他开始念诵起经文。

那时他才十岁,刚开始跟着师父学念经,念得磕磕绊绊,总也记不住。

师父总拿戒尺打他手心,他不服气,想要翻墙逃出寺院。

结果从树上摔下来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坐在地上直哭。

师父背他回去,一路走一路骂:让你跑,让你再跑。

那是他头一遭知道,膝盖会那么疼。

后来,这膝盖伴着边城风霜,又疼了这些年。

当年总也背不下来的经文,他现在已经念诵得很流利了。

老和尚端坐在熊熊业火中,念着他一生中学的第一卷经。

这纯粹的佛音,让冤魂慢慢安静下来。

被封禁的这些年岁,它们从未听过这样安宁的声音。

大火吞噬了整个佛窟,木料尽数燃尽,高大的脚手架轰然倒塌。

未完工的佛像在高温中开裂,裂纹飞速蔓延,里面封着的东西一丝丝顺着裂缝消散。

像白雾,又像青烟。

更像一声声解脱的长叹。

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
是风还是真有人在喊,他分不清。

无相轻轻摇了摇头。

修行还是不够,竟还妄想有人来救。

已决心以身度人,便该把自己完全舍出去。

念珠散了,一颗颗滚入火焰。

无相的念诵越来越低。

最后,只剩枯焦的嘴唇在微微嗫嚅。

城北的人,是被亮光晃醒的。

山上烧起了大火,半边天亮如白昼。

有人推开窗,大喊坊间走水。有人披着外衣跑上城墙。

“着火了——城外着火了——”

客栈里,宁邱和衣坐在桌前,闭目凝神,正静候元晏归来。

外面乍起的喧闹乱了气息。

方青连外衫都来不及披,神色惊慌地冲进屋。

“师叔!佛窟那边——”

宁邱睁开双眼,抓起长剑,快步踏出房门。

北边的天空被烧出一片血色。

秦昭只穿着单衣,呆呆地站在门口,愣愣地望着那片火光。

月牙似乎察觉到某种不安,焦急地绕着秦昭的腿打着转转。

远处,郡守府的马蹄声踏破夜色。

那一夜,整个边城都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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